刚才两人唇枪舌剑的交锋还犹在耳畔,足以绕梁三日余音不绝。

    尽管程燃紧跟着的解释带着些糊弄的嫌疑,不过却没有人深究,人们大多倾向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,此时他突如其来的反常,很难相信他真的拥有那么大的词汇量,因此对于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。

    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确实是难以接受,在程燃和姜红芍面前,他们根本插不进去,完全是两个层次的较量,相比之下,众人悉数黯然失色,在场的人都有少年心性,至少很难接受平时成绩奇差的程燃竟然在这方面比过了他们。

    不过想要重新再来也没有办法,就算避开了程燃“刚背过的字头”,在词汇量,恐怕也不是姜红芍的对手,胜负根本毫无悬念,也没有再重试的必要了。

    柳英是颇受挫败的,因为家庭耳濡目染的关系,她打心眼里就瞧不起程燃。更接受其父亲“你看那个程燃,成绩稀撇,智商不够,以后少跟他玩!”的说法,但现在她一直认定的“智商不高”的程燃在这方面出了头,而她连他还不如,这又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可以看得出来,其实在场很多人都仍然处在刚才的余韵中,有女生看程燃的目光,都有所变化。

    气氛突然尴尬了许多,柳英才想起了什么,连忙以模仿新闻联播般郑重的态度道,“那么,我们就进入正式环节,这个星期的诗歌交流会就开始吧!还有红芍,次我从你那借了几本诗歌和,我去拿来还你!”

    柳英随后从书房里抱出了一堆书,都是一些和诗歌选集,大家立即正容起来,这才是今天的“主菜”。

    大院里的这些女生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,有的会每天打电话用英语交流,或者到别人家里做客全程用英语对话,提高水平,也有这样每个星期找周末的时间开展诗歌交流会。基本只要有招呼,就能雷打不动的组局。

    此时柳英一提醒,围绕着诗和文学的话匣子再度打开。

    这个年头,对于文学的情怀普遍还是很浓的,在没有手机电话,没有后世的信息大爆炸的时代,现阶段不同地方的朋友都会以书信的形式交流,所以从前慢,日头晚,车马缓,要等好多天才能等到你向往的人一封信,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男女都有摘抄的习惯,有的时候看到好句子,好文章,都会拿出小抄本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诗和文学也特别的吃香,程燃记得有本身边的江湖的书里的序就说过一个故事,大体是说这个年代的混混也很高逼格,看谁不顺眼一脚踹翻,地那个爬起来拱手,“兄台身手这么好,想必也写得一首好诗吧!”真是一言不合就写诗。

    哪怕就是自己的父母程飞扬和徐兰,程燃都曾经在家里找到过一两个手抄本,面写满了类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笔调的散文,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奋斗年代的磅礴激情的痕迹。

    其实在班,柳英也是这么和姜红芍建立起友谊关系的,拿这个时候的话来说,姜红芍也算是文艺少女,不过为人低调,班很多人也自诩和她有距离而难以接近,但柳英一次正好看到姜红芍在手抄王尔德的一首诗,那首诗也是柳英爱极了的作品,难以忍受心中的倾诉**,就忍不住和姜红芍聊开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能够找到共同话题的姜红芍,对她也就不再如其他人那样带着距离感,后来柳英知道姜红芍爱好广泛,她所知道的就有书法,绘画,甚至她还会弹古琴和钢琴……文学只是其中一项,她家里的书包罗万象,就时不时找她借书了,再看她推荐的书籍,而后又相互讨论心得,所以是因为文学这个共同话题而走在一起的。

    现时的文艺青年多数也都爱写诗写散文,抒发一些情怀,不过大多学着唐诗宋词的为赋新词强说愁,没有那些作者历经生活的磨砺积累,就总是有一种被细杆子撑起来的华美衣袍味道,外面倒是像样了,但内在总是故弄玄虚干焉空荡。

    柳英一提到诗会开始,有的人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,程燃看的是愕然,此前没有人跟他说过啊……搞半天大家都是有备而来啊!而其实今天柳英约到姜红芍,其实也是提过了有诗会让她来玩的。

    不过这种交流会倒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来念一首,有想拿出来搏一搏赞扬的,这个时候就可以拿出来了。

    姚贝贝道,“个星期我登山写了一首,我来念吧!”

    姚贝贝站起身,环顾众人,咳咳了两声,她的表情很突出,引发了大家一阵笑声,然后她的嗓音就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走在马路,想到山去。我乘坐在公交车,想到山去。我在教室里,心思也飞到了山去。但当我到了山里,回过头,我就看到了山下的城市,带着我们小小的生活,斑斓在星夜里!”

    姚贝贝念完,人们愣了一下,随后陆陆续续,赢得了不少好评。这就是姚贝贝外粗内细的性格了。这首诗开头很口水话,但其实最后落点很温馨。比很多刻意强行去拔高意境的诗好多了。

    看到连姜红芍都在鼓掌,姚贝贝与有荣焉。这就是诗歌交流会的意义所在,不仅抒发了胸怀,使感情有突破口,还能得到伙伴们的认同,这种成就感丝毫不亚于后世来把游戏凯瑞全场大杀四方引起的崇拜。

    随后杨夏也在众人起哄中念了一首准备过的诗。

    “白鹭绿柳亭,沙洲凫衔青,当影月中人,独酌何卿卿。

    天南纱罗衣,北风拂轻尘,荒沙漫古道,茕于夜孤城。”

    杨夏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,今天也是出落得娉婷高挑,这首古诗立即就将少女的那种仙人意境和孤独的感怀跃然于眼前,这种诗,纯粹就是语文造诣好的体现了,真个显得诗作者是玲珑剔透心。

    一首诗到位,是很容易对作者产生好感的。杨夏这首诗完全符合她的形象,大院里本就喜欢她的少年,这下更心思重了,而类似孙继超,王宇然,周斌这样的外来人员,也不由得对她好感提增,文艺女神谁不爱啊。

    姜红芍纤长的双手不住轻拍落掌,挑长的睫毛轻眨之间回味着韵味,显然对这首诗也很是欢喜。

    杨夏矜持坐回凳子,到此刻,她才觉得从刚才的英语游戏中扳回一筹。

    王宇然和周斌是被孙继超拉过来的,没有准备,其他人倒是陆陆续续念出自己的诗歌,大多中规中矩。

    但至始至终,孙继超都泰然处之,并不急于表现自己。柳英突然对大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,道,“你们记得一期的校刊面,有一首诗叫秋天吗?那就是孙继超写的!”

    众人都朝孙继超望来,柳英拿起手边的那本薄薄的校园文艺,打开之后,笑道,“我给大家念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用有些夸张的语调念出:“有如悲伤的目光一样,我喜爱秋天。在多雾的静静的日子里,我时常走进树林,我坐在那儿,望若白色的天空,和那暗黑的松林的树尖。我爱嚼着酸味的叶子,带着懒散的微笑躺在草地,听着啄木鸟的尖锐的叫声,心里尽在想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。青草全都枯萎啦,在它的面浮现着一层寒冷的安静的光亮,我整个的心都沉醉于,幸福的和自由的悲伤……”

    等到柳英念完,姚贝贝“哈!”了一声,对杨夏说,“原来他就是这首诗的作者思游者!孙继超就是思游者!我们还一起抄了这首诗的呢……”

    姚贝贝心直口快,一下子就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虽然摘录这些并不算什么特别的事,但此时从姚贝贝口里说出来杨夏这么做,那感觉就有些不一样。

    有女生说,“这首诗虽然都是树林啊,鸟儿这样的描述,但是基调却是悲伤的……”这个女生重点提到基调,并没有说自己真的感悟到了悲伤,其实不是说一首诗字面写满悲伤,就能让人感同身受的,这首诗算是不错,但未免有些故意渲染悲伤的味道。

    不过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,不少人看着孙继超,觉得他还真是了不得。

    杨夏暗恼姚贝贝的口快,但这个时候倒也没办法了,脸有些微红,没去看孙继超,也不知为何,竟下意识看向程燃的方向。

    孙继超一方面摆手做谦逊状,眼神却是颇为自得的,他看到姜红芍微笑着对他点点头,心头大定,仿佛得到了莫大鼓励。

    不过程燃却在一旁听得鸡皮疙瘩浑身发麻,其实这首诗算是可以,主要是柳英念的时候的那种朗诵语调,实在让他接受不能,程燃估计这么继续下去,他尴尬症就要犯了,还不如回去看看书,也就适时起身道,“大家的诗,嗯嗯,都很好……我还有些事,先走一步,你们继续吧,不用管我……”

    众人就看着程燃道别离开,之后大院子弟的目光,不约而同的,唰唰唰集中到杨夏的身。

    氛围有些突如其来的沉寂。

    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程燃暗恋杨夏的事,这么一茬,在他们看来大概是因为杨夏摘录孙继超的诗,而他程燃相形见绌,少年心性受不了,所以拂袖而去了,这里面隐含了多少不可说的因爱生恨而又恼羞成怒啊,他最后的那句“不用管我”,那是何等酸涩啊……在场人简直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。

    看到程燃出门,杨夏眼神是闪了闪的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柳英就道,“算了,反正程燃也写不出什么诗来……”

    然而谁都没有看到的是,现在在角落里的俞晓,正蜷缩着,脸是极度的愤怒和不甘,那是一种对兄弟所受的屈辱感同身受的愤懑,像是有怒涛正待冲破囚禁的栅栏,亟待宣泄破壁而出。

    看着周围人洋溢的笑意,俞晓嘴唇抖了抖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“谁说程燃写不出来!”

    本来程燃的离开只是一个小插曲,柳英还准备继续带带气氛,俞晓突如其来的开口,气氛骤然尴尬起来。似乎之前大家看破却不说破的暗流,在此被撕开了那层膜,而后明朗化,场面开始异常难看了……

    俞晓说出口连自己都被吓到了,但看着众人的目光,他也破罐子破摔了。

    柳英也不是俞晓就能挑战的,她只是微笑着,似笑非笑道,“诗当然谁都可以写,但不是谁都写得好,你是看过程燃写的吗,还是你们一起玩的时候他作过啊?”

    “有!我有他写的!”俞晓终于从衣服兜里取出了那张皱巴巴的,被他之前一直捏在兜里的报纸。

    有人先因为这一幕的滑稽而噗嗤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什么啊,有用报纸写诗的人吗?这莫不是画的乌龟吧?你想帮程燃出头,好歹也要扮相帅啊。

    但俞晓仍然用手平整摊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,神情甚至,还有些虔诚……

    “我今天去他家里的时候,我看到之前他练字时写的。”

    柳英表情夸张道,“霍,还真有。那不如让大家听听,他的诗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孙继超道,“还是算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孙继超,你就是太善良了,是觉得你登了校刊的诗刚出,接下来就是所谓程燃写的诗,会有些难堪吧……你还真是为他考虑呢!”大嘴姚贝贝嚷嚷,“哎呀你不用打圆场,他自己要丢脸,那就丢呗!”

    孙继超眼底掠过狡黠,他其实本就要收到这样的效果。但他目光回收的时候,突然看到姜红芍看了他一眼,只一眼,孙继超就觉得似乎被看透了,心头一沉。

    “来来来……他要念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念啊,俞晓你怎么还不念……”这是不嫌事大的。

    杨夏道,“俞晓,你够了吧,不要开玩笑!”她其实是想看看俞晓那份报纸程燃写了什么诗的,但是这可以私下来看,这个时候俞晓念出来,以她对程燃的了解,那是很可能会丢脸的,而且又在刚才孙继超先丢出的一首校刊诗面前,那就高下立判,再加旁边这些人的七嘴八舌,最后还不知会把程燃贬成什么样子。这俞晓纯粹就有些傻乎乎的挖坑把自己哥们儿给埋了。

    有人已经瞥到了俞晓展开了报纸露出面的字体,但随之却是一愣,那龙蛇般飞扬的笔法,是程燃写的?

    俞晓对这些充耳不闻,拿起报纸,报纸背面还是“山海都市报”的版面,他的声音不好听,但抑扬顿挫。

    随着他念出的诗句,众人首先还带着哂然的笑意,片刻,这种笑意逐渐消失,每个人的脸,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专注和认真来。

    “注1一杯敬朝阳,一杯……敬月光。

    朝阳唤醒我的向往,月光温柔了寒窗。

    一杯敬故乡,一杯敬远方。

    故乡守护我善良,远方催着我成长。

    一杯敬明天,一杯敬过往。

    明天就要逆风飞翔,过往厚重了臂膀。

    一杯敬自由,一杯敬死亡。

    自由宽恕我生的平凡,死亡驱散我的畏惧和迷惘。

    岁月变迁何必不悔

    尘世喧嚣怎能无愧

    在疾风骇浪

    和粉身碎骨之前

    生死无畏!”

    注1:改编自毛不易的歌消愁

    嗯,我知道我很闷骚……勇敢的少年们,你们的票呢,票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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